第二十章 暗涌药汤藏祸心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第(1/3)页
冬日的晨光透过听雨轩雕花窗棂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沈清澜坐在临窗的绣架前,手中银针穿梭于素白锦缎,绣的是并蒂莲纹样——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,说是陛下吩咐,给昭嫔娘娘绣春日新衣用。
针尖刺破锦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。
“娘娘,该用药了。”宫女素心端着黑漆托盘进来,白玉药碗冒着袅袅热气。
清澜手中针线未停,只抬眼瞥了那药碗一眼。碗中药汁浓黑,气味比往日更重几分,隐隐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味。她记得母亲留下的那本《百草辨毒》中有记:凡药味突兀转浓,或色泽骤深,皆需慎察。
“先放着吧,本宫把这瓣莲花绣完。”她声音平静,穿针引线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素心将药碗置于小几,垂手退至一旁。这宫女是清澜晋嫔位后内务府新拨来的,模样老实,做事妥帖,但清澜从未让她近身伺候过汤药。宫中生存三月,她早已学会——越是表面妥帖的,越需提防。
绣针引着金线在缎面上勾勒莲瓣轮廓,清澜的思绪却已飘远。自那日御花园罚跪被陛下所救,晋为婉仪又因孕晋嫔位,不过短短两月余。后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,从最初的轻视嘲讽,到如今的忌惮窥探,她感受得分明。
最沉不住气的是丽嫔。那女人昨日还在御花园“偶遇”她,话里话外夹枪带棒:“妹妹真是好福气,入宫不足半载便有了龙嗣。只是这福气太盛,当心折了寿数。”
清澜当时只是含笑欠身:“姐姐教诲的是,妹妹定当时时谨记,不敢忘怀。”
谨记什么?谨记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,谨记每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。
针尖倏地刺入指尖,一点殷红血珠渗出,染在素白缎面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清澜蹙眉,取帕子按了按。素心见状忙要上前,她却摆手:“无妨。”
她盯着那点血色,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。也是这样的冬日,母亲咳出的血染红了素帕,一点一点,像是生命在流逝。那时她八岁,跪在榻前紧紧握着母亲的手,听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澜儿……凤簪……王家通敌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。王氏带着大夫进来,说是突发急症。可她分明看见,母亲看向王氏的眼神里,是刻骨的恨与绝望。
“娘娘?”青羽的声音将清澜从回忆中拉回。
她抬眼,见青衣宫女不知何时已立在帘边。青羽是太后所赐,表面是普通宫婢,实则是训练有素的暗卫。这三个月来,若非青羽暗中相助,她早已不知死了几回。
“你们先退下。”清澜对素心等人道。
殿内只剩主仆二人。青羽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太医院那边,奴婢查过了。给娘娘开方的是副使周延年,抓药煎药的是他徒弟小药童,中途未经他人之手。”
“周延年……”清澜沉吟,“可是端郡王府荐入太医院的那个?”
“正是。三年前端郡王妃染疾,周延年献方立了功,由郡王举荐入太医院,去年升的副使。”
清澜眸光微冷。端郡王,王氏的妹夫。这条线,终于浮出来了。
她起身走向小几,端起那碗已微温的药。凑近鼻尖细闻,除了当归、川芎等安胎药材的惯有气味,确实有股极淡的涩味,像是某种干草根茎的味道。
母亲留下的《百草辨毒》她早已熟记于心。书中有一篇专记宫廷阴私用药,其中提到一味“寒蕖”——生于北地寒潭边,形似蕨草,根茎研磨入药,无色无味,但若与当归同煎,会生出淡淡涩气。女子长期服用,会致宫寒血瘀,终至不孕。
最毒的是,这药性极缓,初服毫无症状,三个月后月事渐少,半年后经闭,一年后即便停药,胞宫也已受损难愈。且诊脉时只会显出体寒虚亏之象,与寻常妇人病无异。
若她不是自幼随母亲学过医理,若不是母亲留下那本珍贵的手札,只怕……
清澜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怒。她们不仅要害她失宠,是要绝了她的根本,让她即便生下皇子,也再无生育可能,将来母凭子贵的机会便少了一半。
好算计。真是好算计。
“娘娘?”青羽见她面色不对,轻声唤道。
清澜深吸一口气,将药碗放回托盘:“这药,往后照常取,但不必端到本宫面前了。你找个稳妥处倒掉,碗底留些残渣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青羽会意,“可要禀报太后?”
“暂且不必。”清澜走回绣架前坐下,重新拈起针线,“太后老人家近来凤体欠安,这等小事,不必烦扰她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针尖在阳光下泛起冷光:“打蛇要打七寸,捉贼要捉赃。周延年不过是个卒子,他背后的人,才是本宫要钓的大鱼。”
三日后,太医院例行请脉。
周延年提着药箱进来时,清澜正倚在暖榻上看书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,外罩银狐坎肩,因孕中畏寒,殿内炭火烧得旺,脸颊染着浅浅绯色。
“微臣给昭嫔娘娘请安。”周延年四十许年纪,面白微须,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,一派恭谨模样。
“周副使请起。”清澜放下书卷,伸出皓腕搭在脉枕上。
丝帕覆腕,三指搭脉。周延年垂目凝神,半晌后笑道:“娘娘脉象滑利,胎气稳固,只是略有虚寒之象。微臣再调整下方子,添些温补之药即可。”
“有劳周副使。”清澜收回手,状似随意问道,“听闻副使师从江南名医陈守仁,不知陈老先生近来可好?”
周延年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自然道:“家师三年前已然仙逝,劳娘娘挂怀。”
“是吗?”清澜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“本宫记得陈老先生最擅妇科,曾著《女科要旨》,书中特别强调‘孕期用药,以平为贵,忌用大寒大热’。周副使既是陈老先生高足,想来深得真传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周延年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。他强笑道:“娘娘博闻强记,微臣佩服。家师确有此训,微臣一直谨记于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清澜抿了口茶,不再多言。
周延年开好方子,恭敬呈上。清澜扫了一眼,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,只是多了两味温性药材。她含笑点头:“副使费心了。青羽,看赏。”
青羽奉上荷包,周延年推辞一番方才收下,躬身退去。
待他走后,清澜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。她将药方递给青羽:“让咱们的人照着方子抓药,但每味药都单独包好,不要混在一起煎。”
“娘娘怀疑方子本身有问题?”
“方子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抓药的人。”清澜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,“周延年刚才听到陈守仁名字时,神色有异。陈老先生确实擅妇科,但最出名的是他‘用药如用兵,君臣佐使分明’的原则。可周延年这些日子给本宫开的方子,药材配伍看似合理,实则君药臣药比例微妙,长期服用会暗中改变体质。”
她转身,眸光清冽如冰:“而且,陈守仁根本没死。三年前他辞官归隐,如今在苏州开馆授徒,本宫入宫前还曾托人打听过。周延年连师父生死都能随口撒谎,他的话,一句都不可信。”
青羽神色一凛:“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清澜叫住她,“想法子弄一份太医院药材入库的账册副本。不必完整,近三个月的即可。”
“娘娘是要……”
“本宫要看看,这位周副使除了在本宫的安胎药里做手脚,还动了哪些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中开始张灯结彩,预备年节。听雨轩也领了红绸宫灯,小太监们搭着梯子悬挂,一片喜庆景象。
清澜的孕吐反应渐重,晨起总要难受半个时辰。太后遣太医来瞧,仍是周延年当值。这回他带来的药里加了止呕的生姜、陈皮,气味辛辣,倒也盖住了那股涩味。
“娘娘孕吐乃常事,只是冬日脾胃虚寒,需好生调养。”周延年诊脉后道,“微臣这方子添了几味温中和胃的药,娘娘按时服用,当可缓解。”
清澜靠在引枕上,面色苍白,虚弱道:“有劳副使。只是本宫这几日总觉心悸气短,夜间多梦,不知是何缘故?”
“此乃孕中气血不足所致。”周延年说得笃定,“待微臣再加一味酸枣仁,宁心安神。”
他提笔加药时,清澜暗中观察他的手。那双手保养得极好,指甲修剪整齐,握笔稳当。可在他写“酸枣仁”三字时,笔尖有极轻微的颤抖,虽然瞬间就稳住了,却没逃过清澜的眼睛。
心虚了?是因为酸枣仁这味药本身,还是因为要加药这个举动?
待周延年退下,清澜立即吩咐青羽:“去查太医院近日酸枣仁的用量,特别留意周延年经手的部分。”
两日后,青羽带回消息。
“娘娘所料不差。”她压低声音禀报,“太医院上月新进的一批酸枣仁,账册上记着五十斤,可药库里实际只剩三十斤。差额的二十斤,出库记录显示是周延年批的,理由是为各宫主子配制安神茶。但奴婢查了各宫领用记录,加起来不过五斤。”
“剩下十五斤去了哪里?”清澜问。
“奴婢暗中查访,有药童说,曾见周副使将几大包药材交给宫外来的货郎,说是老家亲戚托买的。可那货郎的模样,守侧门的小太监记得,像是端郡王府后街那家药材铺的伙计。”
清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偷盗宫中药材私售,这是杀头的罪。周延年敢这么做,要么是胆子太大,要么是有恃无恐。
而酸枣仁这味药,除了安神,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用途——它能中和某些寒性药物的副作用,使其不易被察觉。
“继续查。”清澜道,“不要打草惊蛇,尤其注意他最近还经手哪些药材,出入库数目可对得上。”
腊月二十八,离年关只剩两日。
这日清晨,清澜刚起身梳洗,忽觉小腹一阵抽痛。那痛来得突然,虽不剧烈,却让她瞬间白了脸色。
“娘娘!”青羽急忙扶住她。
“快……传太医……”清澜捂着肚子,声音发颤。
不是装的。这一回,她是真的怕了。虽然一直谨慎,药都倒掉了,可万一她们还有别的法子呢?这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,防不胜防。
周延年来得很快,把脉时眉头紧锁:“娘娘这是动了胎气。不知昨日饮食可有异常?或是受了惊吓?”
清澜摇头:“昨日一切如常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忽然想起,昨晚素心端来的那盅燕窝粥,味道似乎比平日甜些。当时只当是御膳房多放了冰糖,现在想来……
“青羽,”她虚弱道,“把昨晚剩下的燕窝粥拿来,请周副使瞧瞧。”
粥已冷透,周延年取银针试探,针未变色。他又细细闻了闻,舀起一勺在指尖捻开,面色渐渐凝重。
“娘娘,”他跪下,“这粥里……有极少的红花粉末。量极少,寻常银针试不出,但孕妇长期服用,会导致滑胎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清澜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红花……果然是红花。她们等不及用“寒蕖”慢慢耗她了,要直接下狠手。
“周副使,”她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冰冷,“此事,你怎么看?”
周延年伏地:“微臣定当严查!这粥是何人经手,御膳房何人烹制,微臣这就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清澜打断他,“此事本宫自有主张。你只需开方稳住胎气,其他的,就当不知道。”
周延年愕然抬头。
“怎么?”清澜挑眉,“周副使有异议?”
“微臣……不敢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“微臣这就开方。”
清澜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心中冷笑。演得真好。若不是早知道他是端郡王的人,她几乎要信了这副忠心耿耿的嘴脸。
待药方开来,青羽照例去取药。这一回,清澜特意吩咐:“就在太医院煎好了端来,你亲自盯着。”
她要看看,周延年当着青羽的面,还敢不敢动手脚。
第(1/3)页